中国传统文化——隐逸文化及其影响
隐逸现象的产生,是文人理想与现实矛盾的体现,它是中国代文人对处世方法的一种态度,是中国文明史上贯穿始终的一个文化现象。
早在远古时期,就已经有隐士出现,而关于隐逸的思想,至迟在春秋战国时期已出现,即以孔孟思想为代表的儒家观念,和以庄子
思想为代表的道家观念。
一、隐逸思想
道家之隐逸——基于自由原则
儒家之隐逸——基于正义原则
佛教之隐逸——基于宗教原则
儒道思想中所蕴涵的隐逸因素直接促成了后世隐逸思想的形成,在佛教趋于中国化的过程中,天然的出世态度,以及心性理论的发展,也对中国古代文人的隐逸思想发生了综合作用。三者共同构成中国的隐逸思想。
道家思想主张顺应自然,要求个人摈弃一切外在的诱惑,本着“虚以待物”的原则,通过“心斋”“坐忘”的方式,达到齐物我、泯生死、逍遥游的境界。
心斋:指屏除杂念,使心境虚静纯一。
坐忘:就是物我两忘、与道合一的精神境界。
在某种意义上,道家思想为后世士人提供了安顿心灵的场所。
《论语·泰伯》:“笃信好学,守死善道。危邦不入,乱邦不居。天下有道则见,无道则隐。邦有道,贫且贱焉,耻也。邦无道,富
且贵焉,耻也。”
《孟子·尽心上》:“天下有道,以道殉身;天下无道,以身殉道。”
孔孟强调的“道”,是儒家伦理化的政治理想和政治原则的体现。其大致包含了由礼所规定的君臣、父子、夫妇的纲常秩序,及由仁所派生的仁政王道思想。
由此可见,作为士人处世态度的两方面——出世与入世,无论儒道,皆为内在有机的整体。儒家之“出”,是为了更好地“入”;而道家也非一味地逃避社会,而在处理人与社会的关系方面,提出“材与不材”、“无用之用”、“安时处顺”等观点,具有一定的积极意义。
在严酷的政治斗争与社会动荡等外因的共同作用下,儒道隐逸思想在东汉时期出现了合流的迹象。详见《后汉书·逸民列传》《魏书·逸士传》等。
二、隐逸方式
大隐隐于朝,中隐隐于市,小隐隐于野。
所谓隐士,因与政权采取不合作的态度,而易引起统治者的猜忌。
韩非子以“不臣天子,不友诸侯”为名,诛杀隐士狂矞、华士,并厉言:“赏之誉之不劝,罚之毁之不畏,四者加焉不变,则除之。”
钟会以“清洁王道”为名诛杀嵇康;
武则天对付武攸绪,采用监视的办法:“安平王武攸绪……求弃官隐于嵩山之阳。太后疑其诈,许之,以观其所为。”
唐玄宗对付卢鸿一,则采取先礼后兵的办法,卢氏不得不还朝依顺。
《宋史·陈抟传》载:“(周世宗)命华州送(抟)至阙下。留止禁中月馀……既知其无他术,放还所止,诏本州长吏岁时存问。”
白居易《中隐》诗:大隐住朝市,小隐入丘樊。丘樊太牢落,朝市太嚣喧。不如作中隐,隐在留司官。似出复似处,非忙亦非闲。不劳心与力,又免饥与寒。终岁无公事,随月有俸钱。君若好登临,城南有秋山;君若爱游荡,城东有春园;君若欲一醉,时出赴宾筵;洛中多君子,可以恣欢言。君若欲高卧,但自深掩关;亦无车马客,造次到门前。人生处一世,其道难两全。贱即苦冻馁,贵则多忧患。惟此中隐士,致身吉且安。穷通与丰约,正在四者间。出世与入世,隐居与做官。从道与从时,向来是困扰古代文人人生抉择的矛盾体,是他们烦恼和痛苦的根源所在。
至中唐始,中隐渐成为古代士大夫处世方式的最佳选择,但是也不可避免地丧失了士人所应承担的“兼济天下”的社会责任和历史使命,而蜕化为文人解决生计和明哲保身的现实策略。
三、隐逸文化的影响
隐逸文化,既包括主体因素,即隐士与羡隐之士,又包括由这些主体所创造的与隐逸相关的一切物质和精神成果。
其积极影响表现为:
首先,丰富了审美文化的内涵。
从隐逸文化发展的客观现实出发,我们可以将隐逸区分为“隐”和“逸”两种境界:隐是初级境界,逸是高级境界;隐是技术操作
境界,或称为“术”的境界,逸是艺术审美境界,或称为“道”的境界。
“逸”,通俗地讲,就是指一种超凡脱俗、不拘常规、不限法度、自然自在的审美形态。
“逸”甚至成为中国传统审美文化中的一个重要范畴,像逸气、逸趣、逸品、飘逸、逸格、超逸等,都是从“逸”中派生出来的。
“逸”的含义,也从最初的兔子善跑,引申到人之善逃,最终被抽象概括成反映人格精神的超凡脱俗,实现了质的飞跃。
其次,促进了个体意识自觉的历史进程。
个体意识觉醒,首先要求个体具备最大限度的自由,要有相当的自我独立性。在这方面,隐士比起一般的文士来,更具有自由的空间。
同时,个体意识的自觉,促使文人的审美心理开始向虚静、平淡转化。
葛兆光《禅宗与中国文化》:士大夫逐渐形成了以自觉观照中沉思冥想为特征的创作构思,以自我感受为主追溯领悟艺术品中的哲理、情感和欣赏方式及自然、简练、含蓄的表现手法三合一的艺术思维习
惯,这种心理性格——审美情趣——艺术思维的结合,使中国士大夫文学艺术形成了与其他民族、其他阶层的文学艺术迥然不同的艺术风格,它偏爱宁静、和谐、淡泊、清远,而蔑视冲动、激烈、艳丽、刺激,它注重哲理与情感的表现,而忽略物象的再现与描摹,它长于抒情写意,而短于叙事状物。
第三,塑造了审美文化的精神品格,为艺术
样式的丰富和发展补充了养分。
如中国山水画的出现与兴盛,山水田园诗的缘起及勃兴,园林营造的艺术化及意境化,书法艺术的成熟及超拔,以及逸趣、空灵、自
然等审美范畴的确立等等,都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隐逸及隐逸文化的贡献。
1、对绘画的影响。
1 )题材上,促成了山水画的产生及定型。
晋代以前,绘画的内容大体分三类:体物之作,如草木虫鱼等,其作用在于“侔列群象”,即认识、辨别世界万物;山川形势、宫室建制,作为地图之用(这也是晋以前山水画的主要用途);人物图形,其一作照片来使用,如汉代毛延寿为王昭君绘像的传说。
主要用来摹写忠臣孝子、贤愚美恶,以宣扬政治伦理教化。如《女史箴图》。
在隐逸思想等因素的影响下,士人的视野逐渐转向山林,“登山临水,竟日不归”。那些隐居山林的高士名流,成为绘画的主要题材。
但此时山水只是作为高士的背景出现的。两晋时期大量出现的《高士图》,即证。
此时的山水画有以下特点:
群峰排列如锯齿;比例不称,人兽禽皆大于
山;树皆简单,多如伸臂布指,比例大于山;空间效果差等。
唐初,山水仍作为宫室背景出现。至于李思训时,山水渐成为独立的绘画题材,多表现山水的气象、气韵和精神。唐张彦远《历代名画记》:“山水之变,始于吴,成于二李。”李思训《长江绝岛图》(佚)《江帆楼阁图》,李昭道《寒江独钓图》(佚)、《明皇幸蜀图》、《桃源图》等,都是以山水为主要题材的绘画作品。
至北宋时期,山水画风已经成熟。如范宽《溪山行旅图》。
2)从功能上说,从原来纯粹的实用功能转而为实用与审美兼具。
3)从画家队伍看,文人开始进入画家的行列,改变了以往只有画工的情况。文人的加入,使得绘画作品更多地蕴含了文化内涵和审美意义。
4)设色方面,由最初的青绿为主,到五代以后的以墨色为主。
5)画品方面,唐人提出“神、妙、能、逸”,宋代以后更以“逸”为最高境界。
6)从构图说,从平面向立体转化。
宗炳“远小近大”说——王维的“平远”构图法——五代北宋的“三远法”(即平远、高远、深远),由摹写一山一壑,到尺幅之间展现全景山水。
宋代提出“以小见大”的“借窗观景”法,由窗中的小空间进入窗外的大空间,由于观看的角度不同,景物也无限增多,审美享受也无限丰富。
借窗观景法最早出现在诗歌实践中,如“窗含西岭千秋雪,门泊东吴万里船”,王维的“窗含山楚尽,林上九江平”,曾公亮“要看银山拍天浪,开窗放入大江来”等。
2、对诗歌的影响,主要体现为山水田园诗的兴起与繁荣。从荆棘密布的山林转向乡村风物、田园景象,生活化、人情味更浓。
3、对书法的影响,草书的成熟,图摆脱规矩的束缚,追求飘逸灵动、狂放不羁的境界。
4、对园林艺术的影响。如壶中之隐、瓶隐等,所谓“不下堂筵,坐穷泉壑”,与“诗在山林,人在城市”同趣。
隐逸文化的消极影响:
第一,客观上拖累了政治统治的正常运行,削弱了人们普遍的社会进取意识。典型的如《宋史·隐逸传》记载的一些隐士形象。
第二,脱离社会,远离现实,走近理想,趋向浪漫,使得传统审美文化在形式内容及风格特色上,朝着单一方向发展,明显地表现为:重理想轻现实,重浪漫抒情轻实际叙事,重玄远超脱轻贴近事实,重空灵飘逸轻充实凝重等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