隐士的生活
——刘文刚
在人们印象中,隐士的生活是很清贫的,这个印象并不完全正确。事实上,隐士贫富悬殊,有如天壤之别,生活差异也极大,最清贫的隐士可以说是世界上最穷的人。
陈仲子在灾年三天没有东西吃,眼睛饿得失了明,自己爬到井边吃虫蛀的李
子,三咽而后眼睛复明。董京居洛阳白社,以行乞为生。离开白社时,寝处唯有一石,竹和两篇诗。
最富有的隐士,却是自己时代最富有的人。后汉折象祖上为侯,几代人不断积累财富,家产全归他继承.他拥有二亿家财,八百家奴,天下罕有其匹。隐士的经济来源是什么呢?隐士的经济来源大致有三种渠道:先辈留下的财产;职业收入;俸禄和官私赠与。
隐士基本出身于官僚、地主、商人、士、富裕农民家庭,在正常情况下,都能从家庭得到一些财产。但得到财产的多寡却非常悬殊。得到家产少的不足以维持一家的基本生活,得到家产多的却可以变成大富豪。倪瓒家财万贯,林园富丽,继承家产后,他也就成了元代东南最大的富翁之一。
用职业谋生的隐士家境都不很富裕,富有的隐士一般不用职业谋生。但善于以职业谋生的隐士,一般生活都相当不错,其中的佼佼者还会成为富人。范蠡隐居后改名陶朱公,事经商,财富滚滚而来,富甲天下。隐士中的著名画家、大商人、大农业经营者往往都能创造巨大的财富,也使许多隐士丰衣足食。
俸禄和官私赠与,只是极少数隐士的经济来源,绝大多数隐士无缘得到。 俸禄是做官的报酬,隐士中只有两种人能享有: 一种是以致仕名义退隐的官吏; 一种是朝廷赐给一些著名隐士官位,并不真正要他们去做官,而让他们按官位领取俸禄。官私赠与也分两种:一种是官府给的比较固定的赏赐,主要是钱帛粟酒之类,数量不很大,带有礼仪性质。一种是不固定的赏赐和赠与,数量一般都比较大,如种放、高怿,得到朝廷的赏赐金额总数就在百万以上。私人对隐士的赠与,金额大的一次也有几十万,上百万,比如郄超就为隐者筹办百万资。
象这样的官私赠与,可以使隐士一下暴富起来。
那么, 隐士的经济状况同社会哪些阶层的人比较接近呢?在社会经济图表中,隐士的经济状况在什么位置上呢?如果以百分比来计算,大约百分之七十左右的隐士的经济状况相当于中小地主。事实上,隐士中的很多人本身就是中小地主。有百分之十左右的隐士的经济状况相当于大地主,有百分之十左右的隐士的经济状况相当于富裕农民。真正贫穷的隐士不过百分之五左右,他们的经济状况大致相当于普通的农民。相当于贫苦农民的隐士,可以说寥若晨星。由此可见,隐士总的经济地位,在社会中是很高的。
然而隐士都喜欢说自己穷,别人也喜欢说他们穷。其实这和事实是有一段距离的,乃是一种标榜。古代的士风以穷为美,以穷为高尚。沈寿民说:“士不穷无以见义,不奇穷无以名操。”隐士说自己穷是显示自己高尚,别人说隐士穷是赞扬他高尚,越说得穷显得越高尚。
陈慥隐居光黄山中,“庵居蔬食”,“环堵萧然”,看起来完全是位贫寒的隐士。实际上,他家“世有勋伐,园宅壮丽与公侯等”,河北有田,每年收租仅帛就得千匹,何等阔绰!
如果只看表面现象, 就会被蒙骗。
隐士从业,绝大多数是为了谋生,但有些也是作为一种事业。比如有的悬壶行医,不收分文,就是为了济人救世。
隐士是文化人,选择的职业也以脑力劳动居多。主要有教书授徒,行医卖药,占卜相面,卖画鬻文,经营农商和做门客幕僚等。隐士也有从事纯粹体力劳动谋生的,如捕鱼打樵,当佣工,或做工匠等。朱桃椎和李确织履卖钱。钱近仁则为人补履,士大夫称之为补履先生。
肖诗在明亡后当木工,专做棺材。就职业而言,这样的体力劳动职业和普通劳动者没有什么区别。
隐士就是隐士,很多人从业也与普通人不一样,而显出自己的情操。有些隐士从业确实仅仅是为了谋生,不想多赚钱。严遵在成都市开一个卜肆,每天只为几个人占卜,得钱足以自养,就闭肆下帘读《老子》。崔唐臣往来江湖经商,赚的钱够生活后,就尽情游玩。有的隐士不愿讲价。韩康伯在长安市卖药,三十多年,口不二价。有的隐士卖东西甚至不愿露面。
朱百年隐居会稽南山,伐樵采箬为业。他把樵箬放在路边卖,自己人又不在,樵箬就被人拿走了。第二天又照样放在路边,人们渐渐知道是朱百年卖的樵箬。 如果买,就自己取樵箬,自己按价把钱放在放樵箬的地方。有的隐士卖货要看对象。恽格擅长山水画,改作花卉,出神入画,又善诗善书,人称三绝。如果是他不感兴趣的人,就是出高价买他的画,他也不卖。
所谓“非其人,视百金犹土芥”。这些就是隐士从业的风采。从隐士从业,可以看出隐士不唯利是图的高尚品格。
隐士虽然从业,但人们仍把它看作一种隐逸的方式。隐士行医,人们说是隐于医。隐士捕鱼打樵,人们说是以渔樵为隐。隐士经商,人们说是“商贾自秽”。总之,从内心说,隐士和社会都不大看得起隐士所从事的职业。这是为什么呢? 是因为人们认为做官才是士的正当职业,别的所谓职业都是为了生计,都是权宜之计,都是隐。所以有的隐士即使身怀绝技,宁愿乞讨,也不愿从业。董隐子医术高明,特别擅长治恶疮,又善于养身,却不愿行医谋生,宁愿四处行乞,以乞为隐,以表现自己的高蹈。
谈到隐居,人们眼前会立刻浮现一座青山,几间低矮的茅屋。其实,这样的隐居是不多的。王冕隐居九华山,结茅三间,题为梅花屋,看似简陋,实际很讲究。屋边种豆顷亩,粟倍之。种梅花千树,桃杏居其半。芋一区,薤韭各百本。引水为池,种鱼千余头。住处虽是茅屋, 却形同别墅。
隐士多怪人,有的居处也不同一般。孙登凿土为室。杨黼庭前有大桂树,把木板绑在树上,偃卧其中,题曰桂楼。郭文没有家室,买舟青草湖,住在舟中,号舟屋。刘严隐居金华山北洞中,人称仙洞,有36室,广36里,最壮观。这当然是特殊的隐居。就潮流而言,随着时代的前进隐居越来越趋向于追求优雅舒适。隐士隐居,总是着力创造一个优美宜人的环境。他们“买山”卜筑,建造隐园,或者把祖上的林园作为隐园,小者三五亩,大者三五十亩,上百亩。在宏大的隐园中,湖光山色与楼台亭轩辉映成趣,怪石嶙峋,琪花竞艳,珍禽异兽出没,颇似传说中的仙境。
有的隐居却象达官显贵的府第或别墅。勾友于弃官,在家乡四川新繁松溪建了一座隐园,将溪水分入园中,造成人工湖,大建楼阁,广植花木,成为当时四川的名园。“松溪上下沙澄而谷岌,土腴而植繁。跻攀曲折,著屋隐处。为堂为亭为轩为庵为寮,掩映相望, 至者如行图画中。垒甓为洞,穷之而深。治涉为航,浮之而安。架虚为桥, 即之而道。” 这隐园是何等的壮丽! 士人叹其“豪侈”, 官吏自叹林园弗及。 勾友于只做过县主簿的小官,家也并不特别富豪, 隐园竟这么气派, 说明隐居中追求享乐的大有人在。李石在为勾友于的隐园所作的记中借题发挥说:“呜呼!斥桑麻之用以种桃李,饰茅茨之用以充藻绘,如齐雪宫之丽,如梁金谷之富,一山之植虽累年不致,一花之种非兼金不
济,又求所以牣其中者,非声色不娱,非丝品不乐,此桀纣之恶不至是也。”这当然只是隐居生活中的一股逆流,隐居生活的风尚仍然以简朴为美。
隐士日常生活的传统是饮食清淡,衣着朴素。有些隐士的生活非常低劣。 老莱子莞葭为墙,蓬蒿为室,饮水食菽,枝木为床。杨轲食粗饮水,常卧土床。有些隐士的饮食习惯很特殊。公孙凤把食物装在器皿里放着,等腐烂了才吃。叶林吃饭的顿数很少,吃一顿要吃几个人的饭量。有些隐士的装束也喜欢标新立异。张中喜欢戴铁冠,人称铁冠子。王冕穿着上古样式的衣服,宽袍高帽,手持一柄木剑。朱桃椎更潇洒,夏天赤身裸体,冬天用木叶自蔽。
有些隐士则穿得很新潮。魏野戴纱帽儿,穿白衣服,骑白驴,一色的白。王廷陈则穿红紫窄袖衫,骑牛跨马田野间。在普遍穿“褐”的时代,这样的打扮多么新奇,多么耀眼!
古人喜欢喝酒,隐士因为心里不平衡,更为嗜酒。隐士本来就有几分狂态, 喝了酒就更狂。王绩是只要有人请他喝酒,不管贵贱,他都去。喝就喝醉,醉了不管什么地方倒下就睡。醒了又喝,常是一饮五斗,自号五斗先生。崔璆嗜饮如命,经常用大瓢盛着酒在街上喝。他梦见家前的大江也变成了酒。他自称醉乡伯,临死前十天,他在自己墓碑上的题辞: “醉乡伯崔璆之墓”。
隐士是士, 读书和著述在隐居生活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。很多隐士把读书和著述看作生活的必需,也作为终生的事业。隐居生活虽然很自由,但很多隐士读书著述非常勤奋。申光涵曾在他的书斋题辞说:“学古之志未衰,每日必拥书早起;干世之心久绝,无夕不把酒高歌。”焦伯诚隐居广富林,以琴弋自娱, 夜则挑灯读书。每过夜半,鸡鸣就寝,少顷书声又响彻户外。周围住的几十户庄稼人,都根据焦伯诚的书声来判定时辰。清太祖闻其名,特命他典试礼闱。焦伯诚力辞,清太祖说:“朕用卿以讽励学者,当为朕少劳。”典试完毕,就厚加赏赐,放他回家。隐居环境幽静,空气清新,读书著述别有情趣陆羽喜欢在野外读书。田诰经常藏在深草中构思,不出声。等他从草中跳出来,表明一篇作品创作成熟了。最有意思的是牛背创作:“乃翁骑牛驴驮儿,松间提携群童随。驴逢短桥儿回顾,牛背推敲了不知。”
这样的创作是何等的风致!
隐居生活丰富多采。读书之余,有的隐士喜欢艺蔬种竹,浇花锄药,有的隐士喜欢泛舟垂钓。在山边水涯垂钓,令人愉快,月夜垂钓,更为惬意。伍云居新会,山南有大江,他按自己的意趣设计了一艘钓艇,艇上放着琴和钓具。遇上良夜,就乘着钓艇,垂钓弹琴。张志和自称烟波钓徒,垂钓不设饵,志不在得鱼,而在那种特有的钓趣。
琴棋书画是隐士普遍具有的修养, 特别是琴棋,更是隐逸生活的良友。 隐居弹琴,令人心旷神怡。黄裳这样写隐士坐在水边石上弹琴:“心手相忘到混成, 又非湘瑟与秦筝。秋来独坐水边石,古来谁知弦上声?易度寸心闲有味,能谐群耳淡无情。夕阳回首山犹好,更起松风一段清。”在秋天山间的晚照里,琴声和着流水,和着松风,真是美妙极了。陶渊明更放达,他本不解音,而畜素琴一张,没有弦。每朋酒之会,则抚琴而和之,说: “但识琴中趣,何劳弦上声?”很多隐士对棋很着迷,兴趣来了,在昏暗的月光下也要来两盘。谢钥写自己玩棋:“入夜茶瓯苦上眉,眼花推落石床棋。举头唯见天边月,颠倒山河作树枝。”这种玩棋法,恐怕只有隐逸生活中才有。
旅游也是隐逸生活中的一个重要内容。 隐士多是烟霞痼疾,泉石膏肓,对山水和旅游的兴趣,仿佛是与生俱来的。隐士中遍游名山大川的人很多。向长完成了儿女的婚嫁后,就宣布与家里的人脱离一切关系,要家里的人都当他死了。与北海禽庆俱游五岳名山,不知所终。宗少文西陟荆、巫,南登衡岳,本想遍游名山,但生了病,他叹息说:“老疾俱至,名山恐难遍睹。唯澄怀观道,卧以游之。”他善画,又善琴,凡是游览过的地方,都画成画,悬在家中,常对画弹琴,说:“抚琴动操,欲令众山皆响。”
隐士文化素质非常高,非常善于生活。他们的生活高雅而富有情趣,充实而五彩缤纷。
但隐士的生活也表现出几分狂怪与荒诞,带有几分畸形与病态,这都是由于隐士的心态不平衡所致,不得志所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