隐士文化对于中国的哲学意义

2025-04-27

隐士文化对于中国的哲学意义

——冯韵茹 吴晓河   苏小强

一、何为隐逸文化,隐逸文化的内涵

关于隐士,《辞海》中的条款是这样界定的:“隐居不仕的人”。《南史"隐逸》篇中认为:“含贞养素,文以艺业,不尔,则与夫樵者在山”,由此可见,所谓隐士,即是隐于深山,拒而为官,并且将自己的生活方式完全混同于一般的农夫山樵的文化人。

有人说中国过去的隐士,就是西方文化中自由主义者“不同意”的主张,他不反对,反正个人超然独立,这是民主政治的自由精神。这个比方表明上看起来很对,实际上还是不大对,因为中国一般知识分子中,走隐士路线的人并不是不关心国家天下大事,而是非常关心,也许可以说关心得太过了,往往把自己站开了,而站开并不是不管。印度的思想,绝对出家了,去修道了,就一切事务不管;中国的隐士并不是这种思想。研究中国的隐士,每一个对于现实的政治社会,都有绝对的关系,不过所采取的方法,始终是从旁帮助人,自己却不想站到中间去,或者帮助他的朋友,帮助他的学生,帮助别人成功,自己始终不站出来。在中国过去每一个开创的时代中,看到很多这样的人。像这一类,也属于隐士之流的思想,明知道时代不可以挽回,不勉强去做,不作儒家思想的“中流砥柱”——人应有中流砥柱的气概,但能不能把水流挽回呢?这是不可能的,只可以为自己传忠臣之名而已,对时代社会则无法真正有所贡献。道家说要“因应顺势”,这类人的做法,就形成了后世的隐士。当然在当今如此开放如此尊重人才的社会,大可不必做隐士了。

隐士是政治腐败的产物,是社会处于颓势时正直的知识分子的选择一种。明知时代已到了不可挽回之势,或可做逆流而立的“中流砥柱”,从而毁灭于险恶的世俗潮流,或可混同于世俗的黑暗,与腐败的社会一同迷醉。而另一些人则选择了山野,选择了隐居,过一种超然物外的生活。然而表面的超然并不能掩盖他们内心的痛苦,更不曾麻木他们对社会,对人民的关切之情。于是,他们以另一

种方式表达自己“济苍生”的愿望。中国的知识分子普遍有一种奇特的心理,没有一个知识分子人不想投身于世俗政治的潮头,“治国平天下”,从而去张扬人性中积极出世的一面,然而他们又无一例外地向往着隐居的生活,总是向往着世俗之外的世界。出世和入世,就像一个神奇的魔方,无情地折磨着中国一代又一代在矛盾中挣扎的知识分子。出世为官,是他们永恒的追求;隐于山林,则是他们逃遁世俗的方式,也是他们对政治以外生活的某种调节。或是长隐,或是短隐。暂时或永远地远离那种人心相煎的政治潮头,让自己在自然的山水中尽情地放松,也从中体会生命的意义,这是许多人所共同的心理。

陶渊明在中国长达五千年的历史中,历代均有名隐的记载。晋时的陶渊明虽然算得上是一个文人,但《晋书》、《宋书》、《南史》均将他列为“隐逸”。陶渊明年轻时即有报国之志,“猛志逸四海,骞翮思远翥”,可见他的少年壮志。晋义熙年间,陶渊明在其叔父陶逵的介绍下,出任彭泽县令。然而到任八十一天,有浔阳郡派邮差至,属吏让他“当束带迎之”。陶渊明觉得这是对他人格的玷污,“我岂为五十斗米向乡里小几折腰。”遂弃官而去,并写下《归去来兮辞》:“归去来兮,田原将芜胡不归”,“归去来兮,请息交以绝游”。离官弃任的陶渊明每日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,其闲情逸致,令很多文人叹羡。陶渊明的“隐”比他的“文”在历史上更有名气,或者说,陶渊明其实是以他的“隐”而显其“文”的,否则,在浩如烟海的中国历代文化人中,以陶渊明原有的诗文,也许早就被人们淡忘了。

文字记载中,中国最早的隐士是尧时的巢父。据说尧曾想把帝位让于巢父,但巢父却跑到深山老林中做了一名农夫,并且在大树上筑巢为屋。尧后来又想把帝位传给另一个文人许由,许由听了这话,觉得对他的听觉是一种污损,便跑到河边去洗耳朵。正好巢父牵着牛从此路过,巢父问许由为什么要洗耳朵,许由说:“尧叫我去当什么鸟官,这种话弄脏了我的耳朵,所以要来洗一洗。”巢父听了冷笑一声,说:“你如果住在高山深谷之中,不与世人交往,又有谁会来打扰你呢?现在你这样故作清高,其实是为了沽名钓誉,我还怕你洗耳朵的水弄脏了我牛的嘴呢!”说完便牵着牛到上游去饮水了。这些古代的文人,一个比一个隐逸,一个比一个清高。

二、隐士文化的哲学意义,古今两方面

历来学者对隐士都是持反对态度的,认为隐士逃避现实,应负国家衰亡之责。当然,隐逸不宜提倡,年轻人隐逸不仅不宜提倡,还应加以反对。但隐逸者所创造出灿烂丰富的文化却不容否定。而且,隐逸的根源在政治浑浊和强权统治,应该鞭挞的正是这一批独夫民贼和卑鄙之徒。《南史?隐逸》有云:“夫独往之人,皆禀偏介之性,不能摧志屈道,借誉期通。若使夫遇见信之主,逢时来之运,岂其放情江海,取逸丘樊?不得已而然故也。”天下事,能努力的,当然应该努力,但有时是努力而无济于事的。苏东坡《大臣论》有云:“天下之势,在于小人,君子之欲击之,不亡其身,则亡其君。”结论曰:“非才有不同,所居之势然也。”如武则天、慈禧,只一妇人,然天下势在其手,千军万马都不能奈其何,又何况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士人呢?当然强者可以反抗,虽失败也不要紧。弱者呢?只好退隐,总比同流合污要好。隐士表面上超脱,在意识形态上也表现出超脱,实则内心都有无穷的痛苦。

旧时认为隐居的人不求官,不求名,不求利。《旧唐书·隐逸》称“所高者独行”,“所重者逃名”。《易·蛊》曰:“不事王侯,高尚其事。”又有一句话叫做:大隐隐于朝,中隐隐于市,小隐隐于野。意思是居于朝廷中的是隐的最高境界,隐于山水之间的不过是隐的初级境界,而一般的隐于人海茫茫之中。这似乎有些矛盾。但如果居于庙堂之上,却又不求名,不求利,确可称为大隐。但事实上,我们所熟悉的一些隐士,还是一些小隐,真正的大隐,是隐到连姓名都不曾留给世人。

中国当今某些社会精英表现出来的隐逸倾向,本质上可以概括为一种“在历史夹缝中的逍遥”。所谓“历史夹缝”是指的置身于“前现代”(Pre-Modernity)与“后现代”(Post-Modernity)这样两个巨大的历史板块之间。

改革开放以来,短短 30 年间,中国社会正经历着西方经过 300 年、甚至更长时间才完成的历史过程:前现代——现代——后现代。生活在前现代与后现代这样两个历史板块的碰撞与挤压之中,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情境——中国式的现代性(Modernity)。这是解读当代中国精神现象的一个基本要领。

然而,在中国社会精英中最为典型的,是某种“前现代”的精神气质。表面上看,当今中国人似乎早已失落了自己的文化传统、包括隐逸传统。经过了从“五四”到“文革”的种种“与传统观念实行最彻底的决裂”的运动,中国人似乎早已“西化”、或者“不中不西”了。其实,这是一种极为片面的观察。中国人终究还是中国人。传统就在我们的当下,就流淌在我们的血液之中。

民族性乃是现代性的一个基本涵项。唯其如此,我们才会在当今中国各界精英当中观察到这样一种普遍的现象:他们不仅往往热衷于搜集古董、把玩文物,酷爱书法、喜好藏书等等,而且在其私生活中往往热衷于规避都市、逃离喧嚣,寄情山水、结庐田园,如此等等。这些嗜好、倾向都透露出一种浓郁的传统

文化色彩,犹如古代道家隐逸文化的代表作《庄子》的篇名:“逍遥游”。这些社会精英似乎特别能够感受自己的传统文化的魅力。这绝不能被简单地归结为“附庸风雅”,而有其更深刻的缘由:这种文化魅力正好为他们提供了消解制度化现代性之压迫的管道。确实,对于我们来说,中国的文化传统似乎扮演着两种截

然不同的角色:既是我们的遗恨,又是我们的至爱。

20 世纪以来,西方知识精英开始对“现代性”进行深刻的反思、批判;上个世纪 90 年代以来,这种思潮迅速地在中国知识分子中弥漫开来。本来,从文艺复兴到启蒙运动,现代性的凸显是从独立自由的个体性、即“单子性”的张扬开始的,在这种意义上,现代主义的核心就是个体主义(Individualism),这是现代社会各个领域的基本精神。但是,现代性的制度化的现实结果,却走向了其初衷的反面,而形成了一种强大的社会制度架构,无所不在、无孔不入,在这种架构下,我们并没有获得真正的个体性,而是被制度化了。

例如,消费者被媒体“引导”,而媒体其实却是被制度“引导”的。生活于这种巨魔一般的架构之下,个人会感到一种压抑感、压迫感,甚至虚无感、荒诞感,于是产生逃避、乃至反抗的情绪反应。在思想界,这就是“后现代主义”(Post-Modernism)崛起的缘由所在。后现代主义者对各种“基础主义”的解构、对各种“中心主义”的拒斥,其实是对这种制度化现代性的一种抵制情绪;他们所倡导的“自我放逐”、“边缘化”,便表现为一种类似“隐士”的生活态度。这与古代的隐者极其相似,都是对现存的某种社会制度架构的一种拒绝和抵制,这就是古今隐逸的相通性,尽管两者所面对的社会架构是不同的。

如此这般的前现代气质、后现代倾向,犹如两个漂移的地壳板块,挤压着我们的“现代”状况,使得每一个人似乎都是一束矛盾的存在。然而以上分析恰恰表明了:当今的隐逸者的“逍遥游”之所以是可能的,恰恰在于他们在精神上同时植根于后现代与前现代之中。因此,这种“隐”并非真正的隐,亦即并非彻底地“避世”、“出世”,并非“不食人间烟火”、“跳出三界外,不在五行中”。恰恰相反,他们都是当下的存在者,都是“现代”的创造者。他们对现代性的反思、批判、“精神杯葛”,其实正是对某种更为真切的现代性的想往,这种现代性或许才是真切的个体性的实现。因此,他们的精神诉求,正如孔子所说:“隐居以求其志,行义以达其道。”

现代社会不再有隐士,但却不缺少“隐士精神”,或说“隐逸精神”仍是存在的。

早在明清时期,隐逸精神就已经的世俗化,成为一种普遍现象,一种文化潮流。从山林走向闹市,从自然走向社会,从超逸走向世俗。这个时期的文人要把精神的快乐建立在物质享乐的基础上,在世俗中获得快乐、潇洒、自在。更多的隐士散见于城镇闹市。他们身在闹市,心却超然于权势之外,身不入深山,而心似高山,与“身在江湖,心存魏阙”的山林隐士相比,他们的精神世界更纯洁更高逸。他们是不被称为隐士的真隐,是无冕之隐。如扬州八怪金农,郑板桥、李方膺等三个代表,他们晚年都以书画为生,品性高逸,虽生活在闹市,同样不失隐士文化的真精神。

直到中国当下社会,世俗化的隐逸仍然是隐逸的主要特点。现在的中国社会,隐逸精神应该是存在的,并且伴随西方文化的影响,形成了新的存在和发展形态,或者,对隐逸精神的新的理解而影响着一部分现代人的精神世界和生活,当今的隐士精神、隐逸的根源在政治浑浊和强权统治。所以我们认为他首先表现出来的是一种不同流合污的精神。强者可以反抗,弱者只能隐退。众人皆浊我独清,就是这么一种洁身自爱。

隐逸者创造出了灿烂丰富的文化,所以又表现出一种超脱。但这种超脱仅仅停留在意识形态上,隐士的内心都有无穷的痛苦。算是一种自我安慰。

隐士追求的是一种“柔淡远”,这于今日浮躁的社会很有意义。如何做到保持自我本色,如何做到顺其自然,隐士给了我们极好的参考。

当然不提倡年轻人一味追求“隐逸”,邦无道则愚,有道当智。如今正应该积极进取,学习隐士的真善美,不要学那种消极。

山水诗和隐逸诗可说是孪生姐妹。要隐逸,就必然会得意于丘中,倘佯于林泉,这必然会拥抱山川、赞美山川,吟哦之间,形成寄情于景、借景抒情的山水诗。和前朝山水不同的是,六朝的山水诗,更多一分超然物外的意境和逍遥自适的心情,诗风则更加轻灵飘逸,文笔则更加婉约隽永。有人认为,六朝诗风

过于浮靡,这如果是指部分诗作,特别是后期的某些所有的诗都归结为浮靡,是失之偏颇的。有人喜欢把六朝的诗同汉赋相比,认为后者气势雄浑,而前者则纤巧有余,凝重不足。

这是一个审美取向的问题,犹之听惯了黄钟大吕声响的人,往往会不喜欢丝竹轻音。其实,汉赋也好,六朝诗作也好;黄钟大吕也好,丝竹轻音也好,凡是优秀的,都有其美学价值,而不能用一根尺子来衡量。

拿六朝的山水诗来说,就不乏佳作。像左思的诗句“未必丝与竹,山水有清音”;谢灵运的诗句“云日相辉映,空水共澄鲜”和“望山白云里,望水平原外”;谢的诗句“天际识归舟,云中辨江树”等等,其意境之美,可和盛唐的山水诗相媲美。钟嵘的《诗品》,对谢诗的评价是:“一章之中,自有玉石”;“奇章秀句,往往警遒”。清代的王夫之在讲到谢的诗时说:“天际识归舟,云中辨江树‟,隐然一含情凝眺之人,呼之欲出。从此写景,乃为活景,故人胸中无丘壑,眼底无性情,虽读尽天下书,不能道一句。”说得很中肯。当然,六朝的诗作包括山水诗,也有平庸的,也有一味堆砌辞藻而流于浮靡的。刘勰在《文心雕龙》中所批评的“鬻声钓世”、“淫丽烦滥”,就是指的这种文风。

隐逸思想流传至今,我们若能够辩证地看待,它也是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。

许多人都会在心灵深处勾勒出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的田园图景,忙碌至于希望回归山林,返璞归真;越来越多的人追求“结庐在人境,而无车马喧”的理想境界……我们积极入世,但也曾有过隐逸的想法,遇挫时隐逸便成了精神寄托。

隐士思想,隐逸文化,是中华文明中的一块并不张扬但一直温润如昔的美玉。

在当今重视人才的社会,人人尽显其才,世界的多元化趋势也使得人类的智慧充分开发。可以肯定,人类史的进步,社会的发展是历史的必然趋势,而隐士文化也成为人类进步的借鉴。


分享